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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在纽约小城:知青与民工

作者:荆羔    发布时间:2019-05-29 09:09:00    

点击阅读:中国人在纽约小城(下):被“下放”的寿司师傅 晚上十一点半,刘亲童和我在他老板提供的员工宿舍里我们并排坐在一张单人床上,身后有条绣着红牡丹的绒毯,大概不是他自己买的这个24岁的年轻人坐在床边,就着一个简陋的塑料桌子,在笔记本电脑上打网游他已经在餐厅上了一天班现在,他什么也懒得去想昏暗的房间里,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角落里的暖风机嗡嗡作响,把空气烧得很干在这里,刘亲童向我说起他的故事 隔壁的房间里,董艾琳正在和她的孩子视频聊天她大概30来岁,有个六岁的儿子,女儿刚过一岁生日,都住在纽约市董艾琳在餐馆做服务员,每天下班后都要和孩子们打个电话,“一说就是几个小时”稍早一点的时候,她在上班的餐厅外面给儿子打电话:“做完作业了吗”这位年轻的母亲小心地把手机放到耳边,声音很轻柔 这时,黄炳辉已经到了城郊的24小时健身房每天连续工作近10小时后,他喜欢来这里活动活动从锻炼腹肌的动作开始,黄炳辉按照自己的流程,游走在一排排我叫不出名字的机器之间健身房很宽敞,众多的全身镜几乎占满了所有墙面,大功率的日光灯将房间照得不像是夜里又一组动作结束后,黄炳辉在哑铃区的长椅上坐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回忆起刚来美国的那几年,他低声说:“以前我经常边洗盘子边哭” 刘亲童、董艾琳和黄炳辉都是在美国生活的中国移民,他们在纽约上州的波基浦西市(Poughkeepsie)一家叫做“东京快线”(Tokyo Express)的餐厅上班波基浦西地处哈德逊河谷,位于纽约市和阿尔巴尼之间,全市住着三万多人 来这里读大学之前,我从没听说过这个小城他们三人大概也是如此和很多中国移民一样,他们初来美国时打算在纽约这样的大城市工作,最终却在这个中国人所知甚少的城市留了下来,在这个距离我的学校不到一公里的小餐馆留了下来我时不时会和朋友去东京快线吃饭从同一个家乡,经过同一段距离,来到同一座不知名的美国小城,我们生活轨迹的交汇显得有些不可思议我迫不及待想认识他们,想探索我们相遇的巧合或者缘分 但与此同时,我又隐约感到我和他们三人的距离与隔阂无论是从中国到美国的旅程,还是在波基浦西的日常生活,我们的经历似乎都截然不同,仿佛两条平行线,无限接近却没有交集不过,真正走进他们的生活之后,我发现我们之间的联系大概比想像中要多得多 东京快线的老板姓杨,30多年前,他从福州来到美国,在波基浦西拥有了自己的店面之所以决定卖日餐是为了避免竞争,他的亲戚已经在附近开了一家中餐厅和一家泰国餐馆在美国,波基浦西这样的小城镇里,开日本餐馆的中国人不在少数,这些中国老板们做日本菜的手艺往往是在做学徒时从其他店里学的 “The Retreat”是瓦萨校园里一处类似咖啡厅的区域一到中午,学生们就纷纷聚集到这里,吃饭、聊天,或者为下一节课做些准备 Wang Yifan 我从武汉来这里上学快四年了学校全称瓦萨学院,被我们戏称为“瓦村”,以吐槽其地理位置的偏僻和日常生活的不便因此,对于瓦村的我们来说,东京快线每天从纽约城里运来的新鲜食材显得格外珍贵食物本身虽说达不到“此物只应天上有”的高度,也足够令人念念不忘了在餐厅橘红色的灯光里,我们吃着爽口的鳗鱼寿司和温暖的荞麦面,得以暂时逃离差强人意的食堂和没完没了的阅读 在这里,我与刘亲童和董艾琳打过几次照面 刘亲童一般在餐厅的木质吧台后面,他负责制作寿司穿着白色的厨师服,他大概比看上去更瘦一点他头发中长,厨师专用的那种平顶帽下面露出黑色的鬓角,左边的耳垂上戴着银色的耳钉 董艾琳是餐厅唯一的服务员艾琳是她的英文名(Irene),她说中文名不好念,客人也记不住,就取了个差不多的英文名字,时间久了,反而显得比中文名还要自然她个子不高,留着到脖子的短发,我一直很羡慕她漂亮的眼睛她对客人友好而不过分热情,似乎有意保持着职业性的距离她喜欢坐在收银台后面,斜对着餐厅门口蓝色的门帘,以便在客人进门后能立即上前招呼 一年多前在餐厅吃晚饭的时候,我第一次向刘亲童和董艾琳介绍了自己这让我觉得有点奇怪,我怀疑他们也有类似的感受得知我的采访意图后,董艾琳笑着指向刘亲童:“你采访他吧,他的普通话比我好”董艾琳是福州人,刘亲童来自附近的县级市长乐,虽然和我交流时会说普通话,但福州话才是他们从小最习惯的方言在我看来,董艾琳的普通话并不比刘亲童差她大概太谦虚了,或者这只是为避免采访找的借口我更倾向于第二种猜测 但我还是接受了她的建议,主要向刘亲童提问他的回答往往是一两句话和一个有点害羞的微笑董艾琳很快加入了谈话,她问我:“你们学校现在有多少中国学生……你们现在还会办春节活动之类的吗都是谁负责啊”比起回答,她似乎更愿意发问我于是向她说起我的家乡、学习生活、今后的打算,我说我也希望能更了解她她说她真的没时间 董艾琳是东京快线唯一的服务员,一周六天每天10小时是她的基本工作时间唯一的休息日,她会和住在纽约市的丈夫和两个小孩一起度过 Wang Yifan 对董艾琳这样的餐厅员工来说,一天10小时一周六天是最基本的工作时间她的两个小孩都和爸爸、外婆一起住在曼哈顿每逢周一,她会搭两个小时的火车到纽约市里,和家人度过一周里唯一的休息日她没有告诉我更多关于自己的事 交谈中我得知,东京快线三位员工的家人都住在纽约市里但要说纽约市是他们的家或许有点牵强毕竟一周里至少有五天,他们都在波基浦西度过,住在餐厅老板提供的员工宿舍里他们告诉我,家人住在城里是因为别处的生活太不方便和许多中国移民一样,他们刚来美国时,掌握的英语可能仅能应付海关各地的中国城于是成为无比重要的社区和资源,用中文为移民提供商品、服务和帮助但三人都是由亲戚朋友介绍来东京快线工作的,因此尽管城里更方便,在波基浦西待得久了也就不想换了他们在美国的情况,和国内进城打工的农民工似乎正好相反 我感到刘亲童并不比董艾琳更愿意讨论自己的生活面对我的兴趣,他显得有些困惑,也似乎很有负担如果有人对于我的日常生活感到好奇,我大概也不免有类似的感受,谈论自己眼中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多少有些麻烦和浪费时间当我问他为什么来美国的时候,他的回答只有三个字:“来生活”此后我又一次在微信里提出采访的请求,他反问:“有什么可采访的都差不多”并在消息的最后加上了一个冒冷汗的表情 几经拒绝以后,我决定尝试最后一次于是在一个周三的晚上八点半,我再次来到东京快线餐厅里难得没有客人当天只有刘亲童、董艾琳和黄炳辉三人当班,他们坐在一张角落里的桌子边,正在吃晚饭桌子上摆着一盘芹菜肉丝和一盘清炒包菜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黄炳辉,我叫他黄师傅他在后厨工作,所以食客轻易是见不到的作为店里唯一的主厨,除了准备寿司之外的全部菜品以外,他也负责这样的员工餐黄师傅看上去四十多岁他穿着白色的t恤和蓝色的牛仔裤,上衣被大块的肌肉撑起,显得有点紧年轻的打扮让我几乎没注意到他眼角的皱纹和刘亲童与董艾琳不同,黄师傅很愿意接受采访,聊聊他在美国的生活 在某天餐厅打烊后,我和黄师傅一起去了他的健身房,他还带上了一位在附近餐厅做厨师的中国朋友路上,黄师傅在他的SUV里放着《爱情买卖》之类的网络歌曲,音量很大音乐中,他和他的朋友用福州话高声说笑着我没听懂他们说了些什么 黄炳辉在纽约上州一家餐厅做厨师,每晚下班后,他会开车去健身房活动活动自2002年从福州来到美国,14年间,他一共回过两次国 Wang Yifan 从健身房出来,我们在车里聊了很久2002年,黄师傅决定移民美国当时,他在福州老家的砖头生意已经难以维持由于很多朋友都在太平洋彼岸开始了新的生活,黄师傅也决定碰碰运气几年前,他终于成为美国公民,于是申请老婆和女儿到美国同住他们一家现在住在布鲁克林 但这并不像短短几行字那么容易过去十多年的时间里,黄师傅换过无数工作和老板,先后两次因移民身份出庭,他也曾试图在马里兰开一间自己的餐厅,最终却因生意冷淡不得不转让出去我不确定还有多少事是他没有告诉我的他平静地回忆起这些过往,有时露出有点勉强的笑容,感叹着过去的自己 2002年到现在的14年间,黄师傅一共回过两次国他对我笑笑:“怎么说呢——我来这也十多年了吧,可还是觉得不习惯”但他似乎难以描述自己感受到的差异“嗯……天气不同啊,然后吃的……倒差不多但你懂我意思吧”此前在餐厅和董艾琳聊天时,我们也谈到了这个话题“美国适合家庭生活,不适合娱乐,”她说,“你待久了就知道了”在美国住了几年,我已经能够体会异国他乡难免的疏离和孤立在另一个国家生活、定居数十年是什么感觉,我几乎无法想像黄师傅、董艾琳和刘亲童或许已经习惯了中美之间具体的、肉眼可见的不同和差别,但无形的隔阂仍无处不在对他们来说,美国大概是最熟悉又最陌生的一片土地 但如今,黄师傅关心的不只是习不习惯的问题,而是今后的日子我们聊到他都如何在纽约和家人度过休息日说着说着,他突然叹了口气,说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到底在干嘛每天都一样,不知道未来在哪里”接着他转过头,问我:“你说呢” 黄师傅每年的工资有36000多美元,用于一家三口的生活,勉强能维持收支平衡稍微减少工作时长就不够家庭的开销,而如此下去又似乎看不到出路我问他是否还想尝试自己开店“怎么说呢,自己也很喜欢这里,待久了也不想再换了”他说道,言语间带着无奈和疲惫 更正:本文稍早时称文中的中国移民所使用的方言是闽南语,实际应为福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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